《寻找Nadine Hwong》刷屏网络专访作者邹德怀已收藏近十万张中国相关老照片探索被遗忘的故事

  黑白纪录片中,在纳粹德国战败的前夜,瑞典马尔默港,从纳粹集中营中被解教出来的难民中间,竟然有一个中国女人的面孔,她倔强的眼神直视镜头。她是谁?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她都经历了什么?前不久,一条名叫《寻找Nadine Hwong》的视频在朋友圈刷屏,博主用老照片制作的故事感动了很多人,人们记住了那个时代风云下的奇女子——黄讷亭。

  1月27日,北京青年报记者专访这位科普博主邹德怀,听他聊背后的故事。在此之前,他常年收集与中国相关的老照片,同时进行历史题材的写作。目前,他收藏的老照片总数已近10万张。

  咖啡厅巨大通透的窗外,碧空如洗,草地上有残雪消融。邹德怀一身休闲装扮,语速不快,透着率性,也彬彬有礼。收藏、挖掘老照片背后的人物故事,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在他探案一般的故事讲述中,能感觉到他在用心触摸老照片那种特有的纵深感,“在老照片中,人类的命运被凝结得如此厚重”。

  北青报记者:最近几天《寻找Nadine Hwong》成为视频号爆款,你有什么样的反馈?

  邹德怀:大约视频上线两天后,就有快百万人在看了,我也才意识到该去后台看看数据。一打开数据,惊到了。因为上面显示的只有点点点,已经没有数字显示了。当时差不多是上千条未读的私信,完全超乎我的意料。各种各样的反馈非常多。欣慰的是,基本上评论都是表示感谢的。还有一些人留言讲自己的家族史以及与这个故事的共鸣。

  之前真不知道视频出来之后会有多少人喜欢。结果给了我们不小的信心和鼓励。因为视频号和b站这两个数据的阅读量不重复计算,一个人打开100次,它也算一个。我刚才看后台,视频号已经是快200万了,b站已经快70万了,我想这意味着有200多万人看过这个故事,挺开心的。

  这次的视频,我发现有很多海外华人在转,比如说赵四小姐的侄女,她常年住在夏威夷,她从朋友的朋友圈看到了这个视频。虽然她中文还不太好,但还是加了我的微信,说想给我提供点照片什么的。还有新加坡导演彭文淳,是90年代华人广告圈的大神,他看见这个视频后,通过2010年中国国家形象宣传片的导演高小龙联系了我。

  邹德怀:2019年4月25日,我在美国宾州私人藏家手里买下了黄讷亭的照片,从那时开始我就一直想寻找她的故事。2021年底,我和小伙伴们花了四个月时间,在海内外诸多朋友和前辈们留下的考证里,从各种报刊的蛛丝马迹中,甚至找到遥远的博物馆的仓库,慢慢还原了这位几乎被彻底遗忘的中国传奇姑娘。

  其实这个故事吸引人的点,最主要在于,主人公黄讷亭不是那种相夫教子、安分守己过好一生的传统女人,她是一个了不起的女人。名门闺秀、奉军上校、语言天才、外交家、集中营的囚徒……她的经历这么丰富,但最终还是被大时代的浪潮卷得支离破碎。也正是因此,她的故事更像是一个有太多传奇经历的悲剧。或许她最大的悲剧就是被世人所遗忘。但是我私下里觉得,谁说女人就不能有点冒险精神?我就特别想让大家知道她,了解她的故事。

  邹德怀:我很坦诚地跟所有人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离不开小伙伴的为爱发电。他们觉得做这个事很有意义,所以愿意和我一起做。我们的共通之处,一是我们都是历史爱好者;二是因为这不是一个工作,也不是一个任务,大家本来就想凑一块儿,听从内心的激情,把这事做好。三是我们都爱看电影,都爱看纪录片。

  我的小伙伴们都各有专长,有懂英语和法语的,还有懂西班牙语的。他们有剑桥大学东亚史的研究生、有在西班牙读艺术博物馆专业的研究生,有普林斯顿大学的历史系研究生,还有一些朋友是国内大学的学生。之所以说“为爱发电”,是因为我就偶尔请大家吃个饭,又不给人家钱,有时确实也焦虑这个。

  邹德怀:我们都觉得,不管视频的长短,最重要的是沉下心来做一个不一样的东西。我坚信有很多人还是喜欢看长篇文字,喜欢看优质内容,喜欢看纪录片。所以我们想试一试,用一个稍长的时间,把这个故事讲清楚。

  这次我体会很深,兴趣相投的人在一块儿做一件事,很融洽。我本来交朋友最看重人品,学识和工作能力什么的,都可以放到第二位。小伙伴之间绝对没有说吵翻了、闹矛盾这些,大家认可这件事,内容就是慢慢磨出来的。像这个视频里面出现中文报纸、英语报纸,还有法语报纸、西班牙语报纸、葡萄牙语报纸……查找、翻译都非常复杂,可能这两天资料方面卡住了,我们就做点别的视频。中间还做了“526部队”和“救厂四人组”那两个小故事。

  不顺的地方,就是大家的本职工作和我们这个事会有些时间冲突。筹备、搜集资料、拍摄、制作的四个月时间里,小伙伴有的天天加班,甚至周六、周日都要加班,我们就每天或者每个星期抽出一些时间来做这个事。几乎都是微信群联络,我来统筹、赶进度。

  邹德怀:我所有故事的起点,都是从我收藏的老照片开始的。实际上我想把这个视频做得有特色,区别于一些历史营销号做成幻灯片的那种。还有一个原因,现在做视频有本人出镜的话,视频平台才有推荐的可能,这也是我们自己摸索出来的,大家现在也喜欢看真人出镜的那种感觉吧。而且这个视频信息量很大,有真人穿插讲述一下,感觉更清晰。

  整个视频我们录完是30多分钟,最后剪到了22分钟。我们真的对每一个细节都很用心,比如结尾的西班牙童谣,找了很久才确定这首歌。我觉得能让人看完,是最重要的;能让人看完还感兴趣,这就是胜利。

  邹德怀:我研究柬埔寨历史时就一直在找老照片,那些照片特别小众,只能自己找。到了2015年,这类东西出来的多了,于是我就在网上买到了一些。后来还在拍卖行买。我记得第一次参加拍卖,买的是西哈努克亲王的签名照。

  2015年是抗战胜利70年,本身我对抗战也很感兴趣,就开始关注相关的资料。第一次买抗战的老照片,是在某宝上买的两本侵华日军相册。其实现在看来,那两本相册的内容很空,但第一次见时真的稀奇,我一下就买了两本,还挺贵的,相当于交学费。后来我就想,这些卖家能从日本找,我为什么不从日本找?反正我好多同学都在日本读书。后来他们就帮我找,前前后后换了好几拨人,慢慢地就“入坑”了。

  邹德怀:其实我本身是学艺术的,我四岁开始学画,先学国画,后来学素描速写,2008年高考考了艺术专业。

  我初中三年和高中三年连续做了六年历史课代表,上大学时候玩微博,也经常在上面转发一些历史的东西,还跟唐建光互粉,后来我去他那负责图片专栏,做一些历史栏目。之后我还在《看历史》杂志待过一阵。

  2013年搜狐创建历史频道,当时觉得未来肯定是互联网的时代,我就去搜狐干了一年,后来又在凤凰网历史频道做了一年。说实话那时候做历史的互相之间都很照顾,像我从搜狐到凤凰,也不属于跳槽,就是那边经常需要有人帮忙,然后就过去了。

  2012年到2015年这三年,我每年都会抽出时间去柬埔寨和越南,把所有城市全都走了一遍,在那边采访华人,做口述史。当时凤凰网历史频道的主编很支持我,他说要不然给你放半年假,你回青岛把这个书写完,再回凤凰网。

  回北京之后因为我做东南亚历史在圈内已经小有名气了,就有个契机,网易正要创建历史文化频道,腾讯历史的主编谌旭彬推荐我去网易,我后来在那当主编,当时是网易最年轻的一个主编。我用自己收藏的相册,做了十组图集,结果点击量破亿。我6月份入职的,后来发给我一个年度最佳员工奖,那是一两年只发一个的特别奖项,拿了1万块钱奖金。

  有一次丁磊飞到北京,还特别约见了我。从那以后,总编辑特批给我一个比较高的稿费标准。当时我还搞了一个栏目,就是专门用老照片讲故事。好多人看,有时候评论都能达到十几万条,很多人是通过那个栏目认识我的。

  邹德怀:一直以来都是我一个人在进行照片的整理和购买,我现在照片的总量应该在10万张,几百本相册。原来最早收的是民国时期和战争相关的一些照片。然后就慢慢开始扩大,因为我是青岛人,青岛是远东唯一一个保留了一战遗址的地方,我就收一战和青岛相关的照片,尤其是1897年-1914年德国殖民青岛时期的照片,还有1920、1930、1940年的照片也会收一些。第三个就是我特别喜欢收一些外国人来中国拍摄的一些影像。

  邹德怀:我每次收到老照片会先翻看一遍,然后拍几张照片,记录一下,列在我的档案里。目前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因为大部分时间我都还要工作。

  庆幸的是,深圳有一个企业家应宪非常有情怀。我们当时在深圳见过一面,他是一个非常敞亮的人,我也是一个特别直白的人。他说要不然把照片寄存到他的影像馆。我去他那儿看过,都是从美国进口的恒温恒湿设备,特别专业,于是一拍即合。后来我就把照片统统寄给他,寄了三四十批。在家里我都买那种大密封箱,每一个相册我都拿密封袋封好,北京有个好处就是干燥。

  收老照片非常费钱,我不抽烟,不喝酒,基本上工资积蓄都用在这上面了。我收藏的照片都差不多是快100年前的,甚至更早的还有120岁的,来的时候都破破烂烂,有的发霉了,有的被撕坏了,有的被虫蛀了,甚至有时候拿到相册,上面还有白蚁来回爬,这就需要一些修复的费用。我在网易的时候拼命写稿其实也是为了挣钱,后来家里人觉得这是很有意义的一件事,他们也比较支持,也会资助我。

  邹德怀:我祖上在山东,我姥爷民国时候来青岛经商,他书法写得很漂亮。我姥姥是一个大家闺秀。我爷爷是解放青岛的干部,新中国成立之初他被选送去苏联学习海事管理。

  我是1990年出生的,从小就特别爱看人物传记、世界历史类的书。父母很忙,从小他们就给我买很多书,我记得逢年过节我妈她们单位会发100块钱的券,她就让我去新华书店买书。买书的时候就会泡在那儿看书。要不就是泡电影院里看电影。一放寒暑假基本就这两个活动。

  北青报记者:第一眼看邹德怀这个名字,还以为是个老先生,没想到是个90后。

  邹德怀:我的名字是我姥爷起的,直到现在,我们家里还是沿用字辈起名的。比如我母亲是慕字辈的,我姥爷给她起名慕仉,仉是孟子母亲的名字,希望她像孟母一样教好孩子。后来也挺巧,我上大学之前我们家真的搬了三次。现在想来,我上小学、初中的90年代,正好赶上青岛从老城区到西部、东部的大开发,一步一步也让我看到了时代发展的印记。

  家里从小就认为成绩之外,眼界是最重要的。我父亲跟着船跑过很多地方,看到的都是不一样的事物。我母亲也是劝我多读书,就是那句话“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还没上小学她就给我买《史记》,还是简体和古文对照的版本。

  稍大一点,家里人就鼓励我说,只要出去旅行,你来做解说,我们就出钱。于是我就自己做很多功课,找地接直接去当地玩。像英国、墨西哥、印度、尼泊尔都是这样走的。有的导游说的不对,我就来给他讲。那次去柬埔寨的时候我认识了当地一个女导游,我们俩聊得特别好,她就把她的男朋友、柬埔寨的一个华裔介绍给我,他又带着我各处去采访,这也促成我后来去柬埔寨专门做口述史。

  邹德怀:我的爱好差不多都与历史相关,平时我特别喜欢旅行,喜欢交朋友,而且是结交三教九流、五湖四海的朋友。出去旅行,我喜欢和导游聊很多风土人情、古迹历史。去尼泊尔时我认识了一个地接叫大龙,我们俩就成了朋友,第三年他就来中国读书了。后来我才知道他的舅舅是尼泊尔的国防部长。他知道我做采访写历史之后,特别希望我能去尼泊尔写本书,邀请了我好多次,但精力有限一直没能成行。

  这次有很多买卖照片的人也在转发视频,我也没想到。相当于以前的对手,现在也是同道中人。我挺珍惜的,在交手的过程中,发现彼此身上的闪光点,慢慢变成了朋友。比如河北石家庄有一个卖民国旧材料的人,原来他还卖给我照片。他脾气特别古怪,一开始我们之间很不对付,后来我发现他研究民国的军事史、研究黄埔军校非常厉害,我佩服他。他也觉得我做这个事很有意义,也想支持我,他找到一些老照片、档案之类的,第一时间以原价卖给我,有时候过生日还会送给我东西。

  北青报记者:有没有觉得,研究战争历史难免会陷入悲观的情绪,但我觉得你并不沉重。

  邹德怀:我是一个旁观者,我不想做的东西太矫情。我要是没有一个乐观的心态的话,可能也很难支撑下来。我采访时见过很多亲历者,讲着讲着哭到崩溃,但是我从他们身上反而看出活下去的一种希望。

  其实我觉得研究历史,当然要把自己带入历史,但是首先你要克服它,不能因为这段历史太悲观,然后你也被悲观打败。

  邹德怀:没有想那么多,我现在挖掘的老照片故事可能只是千分之一。不是说做了一个爆款,就期待着立刻去变现赚钱。而且我对自己创业也没有信心。

  未来有可能的话,我想把黄讷亭单独做成一本书或者一个纪录片。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想拿到她更多的资料。前几天欧洲时报采访我,我说有一个条件,就是请记者帮我去要柏林电影节那个纪录片导演的联系方式。因为那个导演找到了很多黄讷亭的资料,我想跟她聊一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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